一个人的村庄

印象嵩山

中国文化历来与山有不解之缘。古代中国人对山有着近乎宗教一般的崇拜与敬畏，自夏商时代始，历代帝王都有登山封禅和祭祀山帝的传统，他们骨子里坚信"山不在高有仙则名，水不在深有龙则灵"——但谁才是山真正的主人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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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半圣人一半山

一大早，先搭了辆三轮蹦蹦车到登封市汽车总站，问清到郑州的最晚一班长途汽车的发车时间，然后乘出租车向登封城西北的太室山始去。

司机师傅一看我是背包客，就知道是来嵩山旅游的外乡人，便一边开车一边和我唠起嗑来："这嵩山，对你们外地人来说就叫好玩，对我们来讲可真没啥看的。"我有些纳闷，他不紧不慢地解释说："我们一辈子都住在嵩山脚下，它四季的样子早看清了，不像你们，或许一辈子就来一次，当然觉得有看头了。"司机师傅也就40多岁，但说起话来却俨然是个老江湖的派头。我向他讲起那天爬三皇寨的"艰辛"，他不屑一顾地说："游山玩景就是游吗！不爬台阶还游个啥，那还不如去郑州转转呢！嵩山全凭爬，懂吗？"路上，看到一家街边小店挂着"天下第一羊肉汤"的大招牌，我顺口问了一句："这真的是天下第一汤吗？"这下司机师傅回答地更干脆了："真笨！这名还不都是由人叫出来的吗！"

登封市的出租车是3元起价，但打表行车的很少，大多是根据目的地的远近要价。我今天要去太室山，师傅开出了一口价15元，并答应可以进到嵩阳景区直接开到嵩岳寺的门口。说实话，这个价格我能接受，并不是因为我确实知道距离的远近，完全是凭我在北京的消费标准，觉得这价还可以承受而已。

嵩阳景区的门票80元，但和昨天去过的永泰寺一样，门票上根本没有价格显示。好在这儿的售票点挺痛快，不仅给了发票，还在门票上标注了价格和日期，并告知了这张票还能去的几个景点。

出租车直接就开到了嵩岳寺门口。因为是星期一，很多周边游的短途客昨晚就已经返程，今天的嵩岳寺一下子清净了许多。白居易有首《夜从法王寺下归岳寺》的五律，诗中写道："双刹夹虚空，绿云一径通"。真的是不到此处不知所言，诗人一点也没夸张，这座深山"绿云"中的古寺背依苍茫沉静的太室诸峰，群山环抱之下，恬静安然般竟宛若躺在母亲怀中酣睡的婴儿，不由得让人身处其境时渐渐"无己、坐忘"。

距今已有1500年历史，始建于北魏永平二年（公元509年）的嵩岳寺早先是宣武帝的一座离宫，后改建为佛教寺院，隋仁寿二年（公元602年）更名为嵩岳寺。唐高宗和武则天三来嵩山，曾把嵩岳寺改作行宫，并为该寺塑了一座金佛像；而武则天对嵩山更是情有独钟，一生八次游历此地。后来这里屡经扩建，史上有记载："广大佛刹，殚极国才，济济僧徒，弥七百众。落落堂宇一千间。"可以想见，当年的嵩岳寺楼阁相连、亭殿交辉，曾有过多么盛极一时的辉煌。所有的盛世繁华早如过眼烟云，院中一株和嵩岳寺同龄的莲花古柏成了这一切过往的见证者。这是该寺初创时，寺院方丈用钵盂从广东带回，植于寺院山门前的莲花盆内，如今它成为原嵩岳寺的一处遗址标志。

嵩岳寺佛寺虽废，但塔院犹存，特别是保存了一座建于北魏正光四年（公元523年），十五层、塔高约37米，我国现存最早的十二边形密檐式砖塔。“这佛塔是目前中国已知砖塔中的一个孤例啊”，说这句话的长者，是看护嵩岳寺塔14年的白师傅。他是登封本地人，20岁出家，年轻时曾到处云游，在北京故宫住过10年，西安大雁塔住过15年，主要负责文物的保卫和看护工作，用他自己的话说，出家人就该走南闯北，四海为家。

一身黑衣灰裤装束的白师傅个子不高，面目清癯，72岁了仍身手矫健、声若洪钟，尤其是美髯飘飘，颇有些仙风道骨之神韵。听他讲，北魏正光皇帝一次巡游到此，小住一宿，夜里梦到生了龙子。天亮后他郑重许愿，如果将来真能诞下龙子，就在这儿建塔建寺院。后来皇帝如愿以偿，果真有了龙子，于是太室山下大兴土木以兑现当年的诺言。他命令修建一座"百虎龙凤塔"，这可难住了大臣们。臣子们日夜苦思冥想，终于想出了解决办法。他们找到三百名工匠：一百个属虎、一百个属龙、一百个属鸡，用了一百口大缸和泥烧砖，最后筑土搭塔而成......

一路听，一路跟着白师傅从寺内走到寺外，本想再请他讲讲看护嵩岳寺塔的故事。没想到白师傅突然有些恼火：“知道这山这塔有啥用？知道开车就行了！”他用手一指寺门外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小轿车，“年轻人落点实事多好，我可不想当吹鼓手！有些人写三个字就自称是书法家，我没那本事！”白师傅的话掷地有声，显然他误以为我是来做“面子工程”的。赶紧向他说明，那不是我的车，我也不是上面派来的什么人物，我只因喜欢嵩山而来。

白师傅听出了我的诚意，语气缓和了许多，他用手指指我脚下踩着的土地：“你知道吗？你站着的地方，在1960年，曾经因为信口开河的吹鼓手们，这里尸横遍野。” 白师傅显然很沉痛，“饿死人是天灾，更是人祸!”老人的一席话，让我不由得肃然起敬。

离开嵩岳寺前往法王寺时，白师傅执意送行。"人的一生其实很短，100岁算，也就3万多天。血生水走的一辈子，与世无争最好啊......"说这话时，他只顾背着手在前面埋头走路，似乎是在自言自语。和我分手道别时，他又说："我就是个疯子，没多少天的活头了，20岁前苦别人，20岁后是苦自己了。"白师傅说完扭头走了，他有些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嵩岳寺的红墙里，我的耳边再次响起他洪亮的声音："儿女大了自相见，与世无争得安宁。没有土地不去争，金钱权当一场空。有好有坏要记住，好和坏都不要争。......"

嵩岳寺塔里的佛像